全星球的龙都以为我是饲养员

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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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3章
    飓风龙穿入云层的那一刻, 管灵琳感觉整个世界都变软了。
    灰白色的水汽从四面八方涌来,湿润的、凉丝丝的,像被无数片极薄的丝绸同时拂过脸颊。
    飓风龙的身体在云中游动时变得更加流畅——它全身上下的鳞片微微收拢, 那些锯齿边缘在浓密的水汽中划出一道道细小的涡流, 那些涡流在身后形成一条短暂的、像是尾巴一样的白色痕迹, 几秒钟之后又被云层吞没。
    管灵琳眯着眼睛,透过稀薄处的云隙向下看。
    然后她看见了——
    云层在她身下裂开一道缝隙,那道缝隙的边缘被夕阳的光染成了金红色, 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缓缓睁开, 那道光的裂隙下方, 暗色的山脉轮廓在暮色中延展开来, 绵延到目力所及的尽头,但那不是山脉。
    管灵琳在看清轮廓的瞬间就确认了这一点。
    脊椎。
    一节一节巨大的、呈弓形排列的骨骼从大地中隆起,每一节的宽度都足以让一座小型村落铺在上面, 骨骼的表面覆盖着暗沉沉的、像是被千万年的风雨打磨过的质感, 灰褐色的主色调中夹杂着深金和暗青的纹理, 那些纹理在夕阳的光线下微微泛着光, 像是金属矿物在岩层中的脉络。
    脊椎的两侧延伸出巨大的肋骨, 每一根都粗得像一根横卧的石柱, 从主干向外弧形展开, 然后向下弯折,末梢没入大地;肋骨的间距极宽, 宽到管灵琳能看到其中几根之间的空隙里有人影在移动——细小的、黑色的、在骨骼的巨大尺度下几乎可以被忽略的人影。
    那是颅骨。
    在脊椎的最前端,管灵琳顺着骨骼的走向望过去, 一个巨大的、形状狰狞却又不失某种庄严的头骨半埋在岩土中,两只空洞的眼眶朝向西北方向的天空,头骨的形状和她见过的所有异兽都不一样, 更加修长,更加宽阔,额角的位置有两个巨大的孔洞,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生长出来,也许是后来脱落了、风化到只剩下两个圆形的深洞。
    夕阳的光从西边斜斜地照射过来,照进那个头骨的眼眶,再从另一侧溢出来,像是那只巨大的眼眶里盛满了熔金。
    天坠之主。
    管灵琳在风中屏住了呼吸。
    她坐在飓风龙的背上,任由那种信息流中感受过无数次的震撼重新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把她的胸腔填得满满的、涨涨的。
    她见过那些信息碎片里的龙神——黑色与金色交织的、占据整片天空的、鳞片像屋顶一样大的存在,但她从来没有用“实物”的尺度去感受过那个存在的遗骸。
    此刻她感受到了。
    那些肋骨之间的空间被开拓区的人们改造成了居所。
    管灵琳看到有细长的用兽皮和粗绳编织的通道悬挂在肋骨之间,连接着不同的“洞穴”;看到某些肋骨的内侧被凿出了浅浅的凹槽,凹槽里放置着陶罐和石器;看到头骨的底部有一些用石块垒成的低矮围墙,围墙圈出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地面上有成堆的灰烬和被啃干净的兽骨;看到脊椎的背侧有一些人影正沿着骨骼的脊线向上攀爬,那些人影的动作小心而熟练,像在翻越自己家的院墙。
    随着夜幕的降临,那些肋骨之间的空间里开始亮起一簇簇的橙黄色光芒,火光从骨骼的缝隙中透出来,把那些巨大的肋骨从内部照亮,像是一盏一盏被点亮在巨兽胸腔里的灯笼,火光摇曳着,在骨骼的内壁上投下跳动的人影和兽影,那些影子被放大、拉长、扭曲,在灰褐色的骨面上演出一场又一场无声的戏剧。
    管灵琳看见更多的开拓区人从各个方向朝骨骼聚集而来。
    有的人肩上扛着猎物,她能看到那是某种长角的、体型像鹿一样的生物;有的人背上是成捆的干草或树枝;有的人抱着陶罐或者编织的容器。
    他们从四周的黑暗中走过来,汇聚到颅骨底部那一片被矮墙围起来的地面上,把猎物放下,把干草堆好,围坐到火堆旁边。他们之间的交谈声很轻,在风中飘散成模糊的嗡鸣,即使飓风龙用风将声音送过来,管灵琳依旧听不清也听不懂内容。
    可是她能感觉到那种氛围,也许是疲惫过后的松弛,也许是危险过后的安心。
    这里俨然已经是一座小型城镇的模样了。
    头顶的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来了,繁星在灰蓝色的穹顶上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大把碎钻撒在了黑绒布上。
    管灵琳仰起头,看见那些星星在燃烧的骨骼轮廓上方闪烁,有些很亮,有些很淡,有些呈现出微微的红色或蓝色。
    在这个没有居住区光污染的世界里,星空是全然的、毫不吝啬的壮丽。
    飓风龙悬浮在云层的边缘,身躯在夜风中微微调整着角度,它侧过头来,琉璃色的眼睛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青金色光泽,柳叶状的角尖亮了一下。
    “呜~”
    【和我在一起,直接降落在他们面前,他们会把我视作……神明,而你会是与神同行的使者。】
    管灵琳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不就是把我当大祭司一样吗?”
    她又补充道:“好人仗龙势啊。”
    但她想了想,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这种“人仗龙势”的感觉,老实说还挺爽的——有飓风龙这样一尊在风民和开拓区居民眼中近乎神明的异兽背书,她在这片广袤的未知土地上迈出的每一步,都会比之前的日子,要踏实得多。
    对不起了苏学哥,这下飓风龙要降临它忠实的土地了。
    正回到居住区,看着流形龙一口一辆车的苏梁:“……阿嚏!”
    “……不知道学妹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她的伙伴们,还有和我一起去的队员们,搜救队有没有进入到核心区域……”
    流形龙:“唧唧唧唧唧唧!”
    【我必须要恢复到最大的体型才行!这样子灵琳一看到我……总之再来点!】
    苏梁:“……”
    能别这么一直用没吃饱的眼神看着他吗?
    不过……管阿姨和庄叔叔说了,周围这几座金属山都是流形龙的口粮来着。
    他们也在做准备去开拓区啊……
    而开拓区核心区域的管灵琳——
    “等明天吧,”她说,“我们找个背风的地方先休息,黑灯瞎火的突然降落,别把人家吓坏了。”
    感觉是来偷鸡摸狗的。
    飓风龙微微点了下头,它转向下方,朝着骨骼背侧一处凹陷的地形滑落过去,穿过最后那层稀薄的云隙时,管灵琳能看到地面上嶙峋的碎石和稀疏的、紧贴着地面的矮灌木——那处凹陷恰好被龙骸的一截尾骨挡住了风,形成了一块天然的避风港。
    管灵琳从龙背上滑下来的时候,脚踩在了松软的沙土上,这里的温度比高空要暖和一些,干燥的地面上有些零碎的石块和被风刮过来的枯草,飓风龙在她身边盘下来,修长的身体绕成一个半圆,鳞片收拢紧贴在身上,像一道青金色的矮墙。
    佛赤龙从她左肩上跳下去,恢复了正常大小——大约三层楼那么高的体型,在夜风中显得刚刚好。它蹲下来,把翼膜完全展开,像搭起一顶低矮的、暗红色的帐篷,翼膜内侧的温度比外界高不少,干燥而温热,带着佛赤龙身上那种持续淡淡的火焰气息,管灵琳钻到那顶“帐篷”下面坐下,后背靠着佛赤龙温热的肋骨,膝盖蜷起来,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毒蝰龙从她的右肩滑下来,像一条丝绸发带从她肩膀垂落到她的头发上。它的尾巴绕着她的发丝,细长的身体在她的头顶慢慢地盘旋了几圈,然后用尾巴尖从她的发间挑出一小片干枯的草叶,那片草叶是白天经过藤蔓地带时被风吹来的,管灵琳自己都没注意到。毒蝰龙把那片草叶叼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草叶飘落在沙土上。
    然后它重新盘回她的头发里,把脑袋从尾巴圈中探出来,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的脸。
    佛赤龙从她身后伸出脑袋来,大大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亮着,它的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然后缩回去,翼膜收拢了一些,把她裹得更严实了。
    风从头顶上方掠过,被龙骸尾骨的弧度挡住,只留下一丝丝细小的气流从缝隙中钻进来,拂过她的脸,那些气流是暖的,佛赤龙的翅膀烘热的。
    管灵琳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佛赤龙的体温从背后传递过来,感觉到毒蝰龙柔软的身体盘在她的头顶,感觉到飓风龙在她身上安静地呼吸着,带着一种持续稳定的、像是大地深处的脉搏一样的节奏。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着了之后什么梦都没有做,一整片干净的黑,像一块被水洗过无数遍的石头,连裂缝和纹理都被磨得平平整整的。
    那是很久以来她睡得最沉的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佛赤龙翼膜边缘的缝隙中渗进来,浅金色的、带着寒意的那种晨光;空气里有沙土和干草的气味,远处有鸟,或者某种类似鸟的生物在断断续续地叫着。
    管灵琳伸了个懒腰。毒蝰龙从她头顶滑下来,绕着她的脖子圈了一圈,尾巴尖轻轻点了点她的下巴,不过身体好像没有平时那么柔软,有点僵硬;佛赤龙收拢了翼膜,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体,几片夜里落上去的枯叶从鳞片上簌簌掉落。
    飓风龙已经醒了,昨夜它和家里新来的长条形小龙缠成一条大麻花的模样,看起来对这个新的妹妹很满意,此时它的身体舒展在半空中,青金色的鳞片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芒,它看到管灵琳站起来,从空中缓缓降落到她面前,低下了头。
    管灵琳拍了拍它的脖子。
    看到它满足的模样,管灵琳可算知道小毒龙在僵硬什么了。
    被姐姐当作等身抱枕抱了一晚上,还一动不敢动,生怕姐姐有起床气把自己拍成一个扁扁的长条。
    但又不敢勒住灵琳……也不敢往烫烫的大哥身上爬,所以一大早就赶紧钻到伙伴领子里了。
    “走吧,”管灵琳哭笑不得得揉揉小龙,说,“我们去看看。”
    她们重新升入空中,晨光从东方洒过来,把龙骸的每一根骨骼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淡金色,那些骨骼从高处看更加震撼了——巨大的脊椎在山脉般的曲线上延伸,肋骨从两侧伸展出去,像一座由无数弧顶构成的天然宫殿,颅骨半埋在岩土中,两个巨大的眼眶在晨光中变成了两个深邃的暗影,像是那只古老的、早已消失的眼睛在注视着朝霞。
    肋骨之间的居所里升起了炊烟,管灵琳看到那些开拓区的人从骨骼深处走出来,在日光下伸懒腰、调整背上的猎具、整理挂在肋骨内侧的兽皮和陶罐。他们的生活在龙骸的内部有秩序地运转着,像一群在巨鲸的胸腔里安了家的寄居蟹。
    “龙神的遗骸……”管灵琳俯视着那片壮阔的景象,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感慨,“在这个地方,应该没有什么异兽敢在这附近放肆吧?”
    飓风龙发出一声低低的、表示认同的呜声。
    “对于开拓区的普通居民来说,这里大概就是一片天然的庇护所。”
    管灵琳想起昨天傍晚那些从四面八方向骨骼聚集的人影,“住在龙神的肋骨之间,被龙神的脊椎挡着风……像是被什么特别强大、特别古老的东西保护着一样。”
    她话还没说完。
    东南方向,在脊椎中段的位置,在那些最粗壮最厚重的肋骨之间,有一团暗沉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轮廓正在缓慢地移动。那轮廓从一根肋骨的根部走出来——管灵琳眯起眼睛仔细看,才看清楚那是一根肋骨的侧面有一道巨大的裂缝,那个庞然大物正是从那条裂缝中挤出来的。
    那东西先露出来的是头。
    巨大的、覆盖着厚重甲片的头,甲片的颜色是深黑中带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是一块被锻打过无数次的陨铁,头部的形状是浑圆的,前端微微收窄,嘴部是坚硬的角质喙,那喙的边缘有几道深深的磨损痕迹,像是用它撞碎过很多硬东西。
    然后它整个身体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管灵琳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只战锤龙。
    她认出了那个体型——粗壮的四肢、低矮宽阔的身躯、覆盖全身的重甲、还有那条标志性的、末端膨大成巨大锤状结构的尾巴,战锤龙的体重她记得很清楚,成年个体普遍在百吨以上,每一步踩在地上地面都会微微颤动。
    但她认出来的不仅仅是“战锤龙”这个物种。她认出了那身甲壳上暗金色纹路的走向——她熟悉那些纹路,因为她还在纹路的主人是小龙的时候,就把它抱在怀里抚摸过无数遍。
    她家小盘。
    当初在自己家的树林里捡到的那颗灰扑扑的、圆滚滚的、只会趴在自己身上缩成一团、被鼓励后又非常好胜的盘泥宝,如今变成了一个体重上百吨的、浑身覆盖着黑金色重甲的庞然大物,但变化远不止于此——管灵琳的眼神落在战锤龙的背部,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翅膀。
    小盘的背上长出了一对翅膀。
    那对翅膀很小——相对于它那上百吨的体型来说,那对翅膀的大小大概只相当于两张摊开的餐桌,薄薄的翼膜被几根细长的骨刺支撑着,边缘呈参差的锯齿状,颜色比身体的甲壳浅一些,是一种近乎银灰色的半透明质地,那对翅膀显然不能支撑它飞行,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已经是一种奇迹——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岩石地面异兽在进化后会长出飞行器官,这完全违背了所有的分类学和演化规律。
    但管灵琳很快就看懂了那对翅膀的用途。
    战锤龙从裂缝中走出来之后,它开始向前移动,它的步伐本来应该是沉重而迟缓的——上百吨的身躯压在四肢上,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但它的尾巴在那对翅膀的辅助下展现出了全新的功能:它把尾巴抬高,用尾锤撑住地面,那对小翅膀张开,微微调整角度,然后它的后腿蹬地,翅膀和尾巴形成一个支点,整个身体被那一瞬间的支撑力微微抬离了地面。
    它几乎是“弹”出去的。
    那对小翅膀不用于飞行,但它让战锤龙能够在移动时把自己从地面上“撑”起来,利用尾巴和翅膀形成的三角支点来大幅减少四肢承受的重量,它的移动速度比任何已知的战锤龙都要快,快到能追上一只奔跑中的中型异兽,它的战斗方式也因此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它比起别的战锤龙,可以更加灵活地腾空、转身、用尾巴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砸下去。
    管灵琳看着那只黑金色的庞然大物用那对小翅膀辅助着、以一种让所有战锤龙前辈都要目瞪口呆的速度移动到了最近的一根肋骨旁边,然后它抬起头,张开那张巨大的、边缘磨损严重的角质喙,开始“咔嚓咔嚓”地啃那根肋骨。
    龙神的肋骨。
    那只上百吨重的庞然大物在那根巨大的、灰褐色的肋骨边缘,一口一口地啃着,发出沉闷的、像是岩石碎裂一样的声音。
    而那些居住在肋骨之间的开拓区居民们,没有一个人敢于靠近它。
    管灵琳从高空中能看到那些人从居所中探出头来,看到那只战锤龙之后又迅速缩回去,有一些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一些人躲进了更深的骨骼内部,没有一个人试图驱赶它。
    管灵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有点没招了。
    待会降落之后……也要赔偿这里的开拓区居民吗?
    从小在赔钱,一生都要赔钱啊……
    管灵琳只感觉自己流下两道眼泪。
    飓风龙降低了高度。随着她们的下降,地面上的开拓区居民们开始抬头看向天空,那一双双眼睛里先是惊愕,然后是恐惧,然后恐惧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敬畏、期待、难以置信。
    管灵琳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说出一些她在风中没有听清的话语。
    有些人跪了下来,有些人张开了双臂,有些人把手上的猎物或工具放在了地上。
    但是管灵琳的目光穿透了那些正在向她行礼的人群,穿透了那根被啃出缺口来的肋骨,落在了那个正在啃骨头的、黑金色的、背上长着一对小翅膀的庞然大物身上。
    战锤龙显然感觉到了什么,它停止了啃咬,抬起头来,那颗覆盖着厚重甲片的、浑圆的脑袋转向了天空的方向,在看到了那只正在下降的青金色龙影、以及龙背上坐着的那个人影之后,它嘴里那半截还没吞下去的骨渣掉了出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
    然后它动了。
    那上百吨的身体用那对小翅膀和尾巴撑了一下地面,整个身体腾空而起——不,不是飞,是跳,一个完全的、用尽全力的大跳,比它自己的身体还高,在空中翻了一个不怎么优雅但绝对出乎意料的半圈,然后落下来,四脚着地,落地的冲击力让周围的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连远处的那些开拓区居民们都被震得晃了一下。
    管灵琳看到那个庞然大物在落地之后,四条粗壮的腿微微弯曲,巨大的头颅低下去,然后又抬起来,那对暗金色像两颗小太阳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条沉重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扫出了一道半圆形的浅沟。
    管灵琳坐在飓风龙的背上,低头看着那只黑金色的、重达百吨的、把龙神肋骨当零食啃的家夥,张了张嘴。
    “……小盘。”
    她发出了痛心疾首的声音。
    本来还想把地煌龙留给你的东西当礼物给你呢,现在怕是要被你当糖豆吃了吧!
    地面上的庞然大物发出一声极其响亮、极其洪亮、几乎要把管灵琳的耳膜震破的“赫”,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地面都在颤抖的兴奋,像是某种沉睡了很多年、突然闻到熟悉气味的大型犬科生物,在强行压抑着扑上去的冲动。
    ……是会拆家的百吨巨龙啊!
    周围的开拓区居民们齐齐后退了十几步,有几个跪着的人直接趴在了地上。
    管灵琳看着那只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兴奋而开始原地转圈的、上百吨重的战锤龙,看着它那条锤状的尾巴在转向的时候砸断了旁边一根细一点的肋骨——不,那不是细一点,那是另一根完整的肋骨,只是比之前那根要细一些,但直径至少也有三米左右,被它的尾锤扫了一下,从中间裂开了一道裂缝。
    管灵琳的嘴角抽了一下。
    救命啊,龙神,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您!
    可是她看着兴奋地望着她的战锤龙——像是有人在一条漫长而孤独的路上走了一程又一程,然后在某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转角,碰见了一个她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熟悉到骨子里的存在。
    “你这家伙,”她低下头,鼻尖有点发酸,“不要连这个也吃啊!”
    飓风龙侧过头,琉璃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柳叶状的角尖微微亮了一下。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飓风龙的颈侧。
    “降下去,我得去赔偿了。”
    飓风龙缓缓降落在距离战锤龙大约五十米开外的空地上,落地的时候它的身体几乎没带起什么尘土,像是整片空气都在托着它轻轻放下。
    管灵琳从龙背上滑下来,脚踩在松软的沙土上,抬头看着面前那只黑金色的庞然大物。
    小盘已经停止了转圈,它那上百吨的身体安静地蹲伏在地上,四条粗壮的腿微微弯曲,巨大的头颅低下来,暗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管灵琳,那条沉重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着,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把旁边的碎石也扫飞出去。
    管灵琳往前走了一步,战锤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颤音的“赫”——那声音比之前那个震天响的吼叫要轻得多,轻到像一只小狗在喉咙里打呼噜。
    她又走了一步,战锤龙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对小翅膀不由自主地张开了一点,又合拢,像是在忍着一个扑上来的冲动。
    管灵琳终于走到它的面前,站在这个距离上,小盘的脑袋比她整个人还要大,那颗覆盖着厚重甲片的头颅低垂下来的时候,投下的阴影把她整个罩住了,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矿物气息——被嚼碎的岩石粉末混合着某种温热的口腔分泌物从那张巨大的角质喙边缘飘散出来。
    她抬起手,她的手掌放在小盘下颌的甲壳上,那一小片甲壳还带着刚刚啃完骨头后的余温,粗粝的、带着细密纹路的触感从她的掌心传上来。
    战锤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那颗巨大的脑袋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往她的方向靠了靠,把更多的重量压在她手掌上,像一只百吨重的狗狗在寻求抚摸。
    管灵琳:……
    家里的房子要重建了吧?
    管灵琳的手掌按在那片厚重的甲壳上,感受着那下面传来的、持续的、沉稳的震颤——那是战锤龙心跳的节奏,隔着那些厚到足以抵挡大部分异兽攻击的甲壳,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稳定而缓慢的频率跳动着。
    然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了飘,飘到了那根被啃出明显缺口的肋骨上,灰褐色的骨骼表面被啃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内层结构,边缘有清晰的、一排一排的牙印,那根肋骨旁边还有另一根,被她刚才亲眼看见小盘的尾巴扫出了一道裂缝。
    管灵琳转过头来,看着小盘那双暗金色的、因为她的到来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两根肋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下在居住区里破坏公共财物要赔多少钱,虽然这里没有居住区的货币体系,但“赔偿”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种需要支付的东西,不管在哪儿都一样。
    她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小盘,”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喜悦和头痛的情绪,“你怎么……把人家祖坟给啃了啊?”
    小盘歪了歪头,那对小翅膀微微张了一下,像是在表达某种“怎么了?”的无辜,后它低下头,用那张巨大的角质喙轻轻碰了碰管灵琳的肩膀——那个动作落在它自己身上的尺度大概和人类用指尖戳一戳差不多,但落在管灵琳身上就是一整颗近百吨重的脑袋贴过来,让她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一下,幸亏飓风龙用风轻轻托住她的后背。
    飓风龙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管灵琳转过头,看见飓风龙正侧着脑袋,琉璃色的眼睛微微弯着,柳叶状的角尖轻轻亮了一下。
    【我告诉它的。】
    管灵琳愣了一下:“什么?”
    你让孩子啃自己家的祖坟?
    【这里有好东西吃,对它的进化有好处,所以让它过来吃一点。】
    管灵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你?你告诉它可以吃一点?”
    飓风龙的眼睛又弯了一下,角尖又亮了一次:【那几根肋骨上可不是只有它的牙印。】
    管灵琳缓缓地转过身,目光从飓风龙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两根被啃出缺口和裂缝的肋骨上。
    然后她开始用更仔细的、更全面的视线去扫描整片龙骸——那些肋骨、脊椎、颅骨、尾骨。她看到了一些之前被她忽略的细节:某些肋骨的边缘有明显的、不同尺寸的牙印,有的很大,有的稍小,有的更深,有的更浅;脊椎的背侧有几处区域呈现出一种被反复舔舐过的光滑质地;颅骨眼眶下方有一整片区域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像是被什么含酸性液体浸泡过。
    那些痕迹不是同一只异兽留下的。
    管灵琳转回头,看着飓风龙,表情里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空白。
    “你……你们……”她顿了顿,“是不是把这块骨头当零食区了?”
    好地狱!
    飓风龙没有否认,它只是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近乎理所当然的姿态扬起头,额角的角尖在晨光中泛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龙神不会在意的。】
    那信息流入意识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解释清楚:【祂的身体早就不再是身体了,那是祂留给这片土地的馈赠,骨头里的矿物和能量会慢慢释放,进入土壤和水源,滋养周围的一切,我们吃掉一部分,只是把那过程加快了一点点。】
    管灵琳张着嘴。
    飓风龙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如果是祂还活着的时候,看到这样的小东西在祂身上啃来啃去,祂大概只会觉得……可爱。】
    那两个字落在管灵琳的意识里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绒毛拂过一样的触感,带着某种温暖的、属于很久以前的记忆的温度。
    【祂一直很喜欢小孩子。】
    管灵琳沉默了,她低头看着小盘,看着那只重达百吨的庞然大物正蹲在她面前、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嘴里还带着一点没吞干净的骨渣粉末。
    然后飓风龙又加了一句,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调皮的、像是姐姐要逗妹妹玩的那种轻快感:
    【你要不要也尝一点?骨粉的营养很好。】
    管灵琳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用了谢谢,我比较习惯吃普通食物。”
    她低下头,用手指点了一下小盘的鼻尖,那个坚硬到可以撞碎岩石的角质喙尖端,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发烫。
    “小盘,变小。”她说。
    战锤龙眨了眨那双巨大的眼睛,然后它开始收缩——那个过程看起来有点儿不真实,上百吨的甲壳和血肉向内收敛、折叠、压缩,骨骼发出细碎的咔嗒声,甲壳的纹路在缩小时变得更深更密。它在几息之内从一座小山变成了一辆卡车,然后从一辆卡车变成了一头牛犊,然后从一头牛犊变成了更小的尺寸。
    最后它停在了管灵琳熟悉的那个尺寸,比当初的盘泥宝稍微大了一点点,大约有半人高,浑身覆盖着黑金色的甲壳,背上那对小翅膀收拢在身侧,看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覆盖着盔甲的犀牛幼崽。
    然后它毫不客气地、用一种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的姿态,后腿一蹬,蹦到了管灵琳的头顶上。
    管灵琳被那个重量压得脖子一沉,比盘泥宝时期重了不少,但小盘显然也在刻意控制自己的体重,它对于重力的把控比以前更好——它的四只爪子踩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上,尾巴垂在脑后,那对小翅膀微微张开保持平衡,这个位置是它以前最爱待着的地方,从它还是一颗灰扑扑的小圆球的时候就喜欢赖在管灵琳的头顶上不肯下来。
    “每一个成功的百吨王身后……”管灵琳歪着脖子,试图用最不费力的方式承受头顶的重量,“都有一条很不容易的脊椎。”
    但是是不是它自己的就不一定了。
    夯地龙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那声音很小,但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我明明很轻”的理直气壮。
    管灵琳:“彳亍。”
    毒蝰龙从管灵琳的领口探出半个脑袋来,琥珀色的眼睛斜斜地向上瞥了一眼头顶那个不速之客,然后又缩了回去。
    看一眼就觉得好重!它不要变成小龙饼干!
    佛赤龙蹲在旁边,看着小盘占据了自己以前的位置,暗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收拢了翼膜。
    蒜了蒜了,让妹妹一把,绝对不是因为推不动。
    飓风龙盘在最外围,看着这一家子闹腾,眼角又弯了起来。
    好多年了……它和姐姐终于在一起拥有了家人。
    管灵琳顶着头上那只沉甸甸的战锤龙,转身正准备和飓风龙商量接下来怎么跟那些开拓区居民解释——毕竟刚才那阵动静太大了,那些居民们肯定已经看见了飓风龙和战锤龙的互动,也看见了有人从龙背上走下来,这个“与神同行的人”形象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已经立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小姑娘。”
    那声音是从她的右后方传过来的。
    沙哑的、苍老的、带着一种被风吹了很多年之后留下的干涩质感。但让管灵琳整个人僵在原地的,不是那声音的苍老,也不是它出现的时机——是它使用的语言。
    居住区的通用语。
    字正腔圆。清晰明白,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学校里学过、在课本上朗读过无数遍的标准发音。
    管灵琳缓缓地转过身去。
    在她右后方大约二十步的地方,龙骸颅骨底部那道最大的裂缝——也就是那些开拓区居民们聚居的入口处,站着一个老人。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的头发全白了,被编成几十根细长的辫子,每一根辫子的末端都系着一枚小小的兽牙,那些兽牙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像是被反复触摸过的象牙色光泽;他穿着一件用某种深色皮毛缝制的长袍,长袍的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灰色的衬里,但衣襟上挂满了东西——更多的兽牙、几片打磨过的骨片、一小串暗红色的种子、一根用羽毛和细骨编成的链子。
    他的脸上皱纹很深,但不像是那种被苦难刻出来的深,更像是被岁月和风霜一起雕琢出来的;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带着一种在风沙中生活了很久之后特有的、微微眯着的习惯性姿态。
    他的右手拄着一根拐杖,那拐杖是用一根完整的小腿骨制成的,骨面被打磨得光滑圆润,顶端镶嵌着一枚暗金色的、硬币大小的圆形骨片,骨片的表面刻着某种管灵琳从未见过的图案。
    他站在那道裂缝的入口处,身体微微前倾,浅灰色的眼睛注视着管灵琳,那种注视没有畏惧、没有试探、没有那种在面对“与神同行者”时该有的敬畏或退缩,更像是一个在自家门口站着、看着路过的人准备走过去搭话的普通人。
    管灵琳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
    她头顶的小盘警惕地收紧了爪子,尾巴微微翘起来,甲壳上的暗金色纹路亮了一下;佛赤龙站起身来,翼膜微微张开,暗金色的眼睛紧盯着那位老人。
    毕竟它也只能听懂居住区通用语。
    但管灵琳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你会说……”她的声音有些干,“你听得懂我说话?”
    老人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皱纹聚拢在眼角周围,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被轻轻展开了一角。
    “听得懂。”他说。声音依然干涩沙哑,但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晰,“不只是听得懂,我会说,从小就会。”
    管灵琳感觉自己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在同时涌上来,它们挤在一起、撞在一起,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最简单的那一句:
    “你……是谁?”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前走了两步。他走路的姿态也是那种在风中生活了太久的样子——微微侧着身,重心偏移,每一步都落在风的间隙里,但让他走出来靠的不是什么复杂的技术,只是用那根骨杖撑着地面,一步一顿,像一个腿脚不太利索的老人。
    他在距离管灵琳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下来,把骨杖的末端在沙土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咚”。
    “我是这儿的守骨人。”他用居住区通用语说,“我在这里守了……记不清多少年了,很多年。“
    管灵琳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守骨人。
    会居住区通用语,从小就学,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此之前有人来过,还教会了他居住区的语言?
    或者说他去过居住区?
    甚至是也许他本身就曾经是居住区的一员?
    她的心跳加速了。
    “谁教您的?”她问,“是谁教您说我们的话?”
    老人的浅灰色眼睛看着她,目光平稳。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的龙骸颅骨方向抬了抬下巴。
    “这些都不重要。”他说,接着他换了种语言,对周围聚龙过来的人说两句开拓区的语言,管灵琳听不懂,但她看到了周围本在跪地匍匐的人们一瞬间的抬头,眼神中爆发出狂热的光亮。
    说完他转过身,拄着骨杖,朝着那道裂缝里走去。
    而管灵琳如坠冰窟,因为在环绕在她脖子上的毒蝰龙第一时间向她传达了那句她不懂的话的本意——
    “【欢迎我们的龙女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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