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弄莺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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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搬离侯府前夜, 青鸢寻得侯爷与阿娘的准许,亲自下了密室一趟,去看望“老朋友”。
    距离上次与邹清清相见, 已过数月。
    当初离开阆苑时,青鸢单纯以为自己一走, 昔日的纠葛夙怨全部能就此揭过,毕竟她不是害人者, 选择原谅的权利如何都不会落在对方手中。
    然而没有想到,有些时候被害者没有计较之心,却难防小人得寸进尺, 以怨报德。
    邹清清就是最好的印证。
    如今, 她被囚于侯府地下密室, 手脚皆带镣铐, 蓬头垢面,形如枯槁, 再不复从前在阆苑时舞裙翩翩的光鲜亮丽。
    两人隔着一排铁栏杆。
    青鸢走近时, 对方正蜷缩在监牢一角, 满身脏污痕迹,肩膀时不时地颤抖一下。
    显而易见,侯爷不消心头之恨, 命人在此对邹清清用了私刑。
    青鸢收回目光, 淡淡开口:“许久未见, 别来无恙。”
    听到她的声音, 邹清清像是有应激反应,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方向阴恻恻看过来。
    她眼底浑浊一片,锁向青鸢的眼神带着极深的怨气, 整个人好似索命的恶鬼,外透着一副即将缠身的厄运架势。
    邹清清有气无力,却还是狰狞着咬牙切齿道:“我落得如此下场,都是拜你所赐,青鸢,我死后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青鸢蹙了蹙眉,并未因她的恫吓而生胆怯,平静道:“我从不信鬼神之说,更何况,是你作恶多端,害人害已,死后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哪有机会再爬上来找我的晦气?”
    邹清清挣扎起身,怒骂道:“青鸢你个贱人!前脚靠着与勤王殿下关系不明,住在阆苑顶阁享受风光,后脚就又勾搭上世子,避人耳目搬进侯府。侯府新夫人是你阿娘?嗬……旁人都不知新夫人的女儿贺鸢,就是昔日大名鼎鼎的阆苑琴师青鸢吧?你们母女俩为了荣华富贵,都是一样的下贱!
    你娘为老不尊献媚侯爷,她的女儿更胜一筹,世子成了自己兄长还不够,竟还不知羞耻只想往世子床上爬,不顾伦理,不顾脸面!只可惜,我这话说了旁人都不信,连侯爷都听不进去一个字,好糊涂啊……”
    她这话,前面几句根本没在青鸢心里激起任何波澜。
    一个穷途末路的将死之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必理会,真若气恼,才是上了她的当。
    只是最后那一句,青鸢听完,眼神沉下,心跳更不受控制地一乱。
    她没想到,邹清清居然在侯爷面前,大言不惭地议论她与瞿涯的不清白关系。她相信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侯爷绝不会被邹清清牵着鼻子走,他大概会认为邹清清是在信口雌黄,明知自己死路一条,便想方设法故意离间挑拨。
    但是,侯爷也可能真的顺着邹清清所言,朝着从未想过的方向,略微琢磨。
    哪怕不是真的怀疑,光有这个念头,已经很可怕了。
    青鸢手心攥紧,面色克制如常,冷冷道:“你胡言乱语,谁会相信?我与世子关系清清白白,是你眼睛脏,看什么都不干净。还是省省力气吧,别关心我的事儿,多想想自己。你恶事做多,说不准下辈子都没法重新为人,将来到了地底,别忘多多积善,以求转世勿要投胎成了猪狗畜生。”
    邹清清倒是先一步被激怒,脚步踉跄直扑过来,嘴里吐着污言秽语,双手扒着栏杆,哐当哐当用力猛砸。
    迎面冲过来的味道,实在恶臭难闻,她被关在地下许久,哪有机会洗上一个澡。
    青鸢下意识蹙眉,抬手压住鼻尖,屏住呼吸。
    邹清清见她如此反应,面色更难看,她不甘示弱继续挑衅,没有在青鸢脸上看到除了平淡冷漠之外的情绪,她根本不死心。
    “青鸢!我死你也别想多好过!你痴心妄想,还在妄图去当世子夫人吗?可笑至极!你装得清高自矜,表面婉拒了不少贵公子,可背地里还不是被世子没名没分地白白睡了,一个快被世子睡烂的轻浪贱货,还妄想飞上指头当凤凰?我呸!
    青鸢,你的下场一定比我好不到哪里去!男人都是如此,得到就不珍惜,你我都不会是例外,咱们走着瞧!”
    发泄完,邹清清紧盯着青鸢的反应,一瞬都不放过。
    然而青鸢只是冲她淡淡一笑,对她方才的攻击,全然无动于衷:“我比你容易知足,今后能拥有一方琴坞,余生与琴为伴,便觉满足。至于你想的那些,我没有想过,你说走着瞧,我却不知你究竟想瞧什么。”
    邹清清嘴巴颤动半响,良久,艰涩吐出两个字:“虚伪!”
    她眼神直直的,似要在青鸢身上盯出一个洞来才满意。
    青鸢敛了笑,对上邹清清的目光,头稍微偏了下,抬眸仔细去看邹清清的脸蛋。
    邹清清意识到什么,眼神一闪而过的慌乱,紧接僵硬地缩肩去躲,去避去藏。
    大概她也知晓,眼下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如此处境下,她最不想叫青鸢看了笑话。
    “你别看!别看!”
    邹清清蹲下身去,弯着腰背,将脸深埋进臂弯,躲藏青鸢的逼视。
    青鸢没有留情,再开口,直逼心坎道:“至少人活着才能虚伪,死人连虚伪的资格都没有。我将来如何,可惜你是看不到了。”
    邹清清瘫坐下去,没了再开口的气力。
    她不知已经被饿了多久,加之又受私刑,身体早遭不住,方才紧提着一口气说那么多话,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
    她大口喘息着,胸腔起伏,眼底依旧含着浓浓恨意,真是死不悔改。
    青鸢也蹲下去,与邹清清隔着铁栏相对。
    四目相视,青鸢语调轻柔,与邹清清先前的声嘶力竭相比,显得体面太多。
    “你刚才说,咱们走着瞧,可是清清啊,你在这暗无天日的囚室里,如何还能瞧得见我呢?”青鸢惋惜摇摇头,确认四周无人,她言语更无顾忌,自然怎么戳心窝怎么来,“其实,你猜对了一半,世子确实对我有心,只是并非我妄想去接近他,而是他费尽心思地想得到我。世子钟情我,杨桀迷恋我,至于你,永远也比不上我。”
    青鸢亲眼目睹邹清清眼里的腾腾怒气滚到极限,而后慢慢趋于黯淡,直至沉如灰烬。
    这番诛心之言,恐怕比任何私刑都更让邹清清痛苦。
    青鸢不是不会恶毒,只是与她为善的人,自然能得到她的善意回馈,可作恶的小人,尤其不择手段害到她阿娘与阿弟身上去的,她是绝不会姑息放过的。
    侯爷的手段是侯爷的,她也有她的报复方法。
    话已至此,没什么好再说的。
    青鸢起身,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裙,还是从前那副从头到脚的精致派头。
    细看,能看出比先前更华丽,也更矜贵。
    “青鸢……你,你别走!别走!”邹清清猛坐起身,拼命伸手想穿过铁栏抓住青鸢的衣角。
    然而青鸢早已经退开两步远,无论对方怎么伸手也不会触到分毫。
    青鸢疏离又美丽地弯弯唇,在邹清清近乎撕裂的眼神里,头也不回地潇洒转身离开。
    十日后,邹清清难挨囚室私刑,在精神与□□的双重折磨下,气绝于囚室。
    侯爷命人裹尸丢于乱葬岗,死尤不能入土为安。
    ……
    城郊溪畔的小院是青鸢的私产,早在贺容音嫁入侯府前,她便自掏腰包,购置了这方院落。
    前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黛瓦上积着白,院内的竹篱也凝着薄霜。
    青鸢是赶在雪前带着夏蝉入住小院的,初步收拾布置,已然呈现一片温馨样貌。
    雪断断续续地连下了几日,不大,但行路难。
    起先贺容音就是以天气为由,想劝青鸢缓几日再搬,可青鸢担忧夜长梦多,生怕自己再在侯府多留几日,就避不可免要与阿娘名单上的第二、第三位人选“巧合”会面了。
    一不做二不休,说走就走,免得棘手。
    耳边少了阿娘的唠叨,的确是有些不适应,但更多的是舒了口气的轻松。
    入夜,院中柴扉关严。
    堂屋的泥炉烧得正旺,外面雪意簌簌,屋里却是扑面的暖烘烘。
    青鸢与夏蝉主仆二人正惬意地面对面坐着,悠哉悠哉地围炉烹茶,好不安然。
    略须臾,铜壶里的泉水咕嘟作响,沸泡撞得壶盖轻颤。
    青鸢挽着青衫衣袖,垂目专注,手执茶筅轻轻击拂,乳白的茶沫浮于盏面。
    茶水斟好,青鸢推一盏到夏蝉手边,邀她品鉴。
    夏蝉仰头一口牛饮完,连连称赞:“好喝。”
    青鸢问:“与昨日的相比呢?”
    夏蝉眨眨眼,不确定问:“与昨日不是一种茶吗?”
    青鸢抬手扶额,欲言欲止半响,并不想费力解释。
    只道:“不重要,解渴就好,一杯够吗?不够再给你斟一杯?”
    夏蝉不客套地点点头,憨憨一笑:“是有点渴,那就再喝一杯吧。”
    青鸢摇摇头,伸手给她倒满,心中想,夏蝉真不是适合一同品茗的最佳人选。
    两人正喝着,一个继续牛饮,一个小口慢啜,突然间,院外檐下的羊角灯遽然熄灭,主仆二人眼见院中一暗,起先并没有当回事,只以为是风雪吹拂,将烛火拂灭。
    可是,羊角灯灭下后,有道很轻的脚步声忽的由远及近,目标明确地向里屋靠近。
    开始时,只有夏蝉警惕察觉,然而那人越发肆无忌惮,甚至没有刻意遮掩放轻步子,就直冲冲地过来,丝毫不避,连青鸢都察觉到对方脚步踏实雪面发出的沙沙声。
    青鸢放下手中的玉质杯盏,面色有点发白,开口颤巍道:“是不是来了贼人……”
    夏蝉也是这样怀疑的,她们刚刚搬来不久,哪有什么友邻,就算有,对方也不会深更半夜到访,还如此鬼鬼祟祟地吓唬人。
    所以,小贼的可能性最大。
    大概还是提前几天踩好了点,确认这院子里面只有两个姑娘住着,连个男人都没有,入室抢劫或者偷盗都更易得手。
    可惜他们想错了。
    夏蝉虽是姑娘家,可一身武艺不俗,寻常的小毛贼犯到她手上,根本没有好果子吃。
    夏蝉安抚地拍了拍青鸢的手,很扛事的语气:“姑娘莫怕,有我呢,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竟敢打我们的主意,看我不出去捉了他报官!”
    青鸢赶紧交代:“小心些,提防着他们拿利器伤人,万一外面不止一个人,你对付不了,前往别硬来,金银细软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给他们也无妨,你千万不能受伤。”
    夏蝉点头答应:“知道了,姑娘安心,我有把握。”
    说完,拿着烧火棍便推门出去了。
    青鸢进了内寝,拴上门揪紧手帕,等得战战兢兢。
    她隔着房门有意去听院外的动静,可是过去这么久了,外面居然半点无声息。
    太不正常了……
    她没忍住开口相唤,手心浸出了汗:“夏蝉,外面怎么样?”
    无人回应,院中只有北风呼啸,枯叶簌簌。
    青鸢心里慌跳得厉害,完全不明眼下状况,腹诽想着,就算夏蝉不敌贼人,应也不会一出去就全然无声息了啊。
    难不成是刚迈出房门就叫人给暗算了?
    实在有这个可能,青鸢越想越不安。
    即便她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能弃夏婵于不顾。
    她咬了咬牙,左右环顾一圈,抄起顺手的板凳,推开门就做足气势要往外闯。
    结果,人刚莽撞直冲出去,就被人轻易夺去板凳,外面夜色太暗,她还识人不清呢,对方已经熟稔弯臂将她捞进怀里,紧抱不放了。
    青鸢本能的反应当然是奋起挣扎。
    然而鼻息间萦绕的气味是那么熟悉,身体反应先于眼睛更先一步认出了瞿涯。
    不等她开口,耳畔边传来男人炙热的吐息,嗓音更是沙哑:“胖了,腰间终于能摸出二两肉,是最近侯府伙食太好,还是沈堰带你额外开了小灶?”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他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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