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弄莺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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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晚间家宴在宅中花厅举行。
    花厅坐北朝南, 是一间连接庭院的敞厅,南侧设落地槅扇门,此时已尽数开敞着。
    门外是庭院, 院里植着两株老桂,细碎的金桂花瓣落在石阶, 夜风拂过,满厅都飘着清甜的桂香。
    瞿坚与贺容音携伴而来, 率先到达落座,原以为青鸢随即便到,未想迟迟不见人。
    正准备差唤人过去瞧一瞧, 抬眼居然看到了瞿涯大步流星地从院外过来, 神采奕奕, 心情好似不错的样子。
    瞿涯一愣, 与贺容音面面相觑,倍感意外。
    这么多短短一会功夫, 瞿坚错愕了两次, 一是, 瞿涯居然给面子地来赴宴了,二是,青鸢姗姗来迟, 不比往日做事周到, 竟比瞿涯这个随散的还晚到了半刻。
    贺容音也困惑, 生怕侯爷介意青鸢的怠慢, 忙以责问的语气先开口道:“鸢儿,怎么回事,作为小辈,岂能叫侯爷久等。”
    青鸢立刻欠身解释:“是怨我, 我原本只想小憩一会儿,结果不小心睡得实了,嬷嬷唤我两次,我才睁眼彻底清醒,故而耽误了时间。”
    这个说辞在贺容音这里是完全说得通的,她最清楚这两日青鸢为她忙前忙后,有多辛苦,累了整日,自然一沾枕头就容易睡死,实在情有可原。
    瞿坚面上挂起随和的笑意,摆摆手表态道:“都是小事,阿音作何如此严肃,既是家宴,我哪会端侯爷的架子,给大家找不自在。鸢儿快来坐,你一整天都没好好吃一顿了,当这里是自己家,可千万别客气啊。”
    听闻侯爷不怪,贺容音松了口气。
    并非是她过于谨慎,而是生怕青鸢不小心给侯爷留下怠惰的坏印象,影响侯爷日后为她思谋亲事的用心程度。
    旁的事都可旁靠,鸢儿将来的亲事,容不得丝毫马虎。
    侯爷发了话,贺容音冲青鸢招了下手:“既如此,快落座吧,侯爷事先跟我打听你爱吃什么,桌上好几道都是你素日喜欢的,快来尝尝。”
    青鸢乖顺应道:“是,多谢侯爷。”
    相比青鸢的处处拘谨,瞿涯则是从头到脚毫无规矩,完全一副吊儿郎当的随散姿态,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青鸢方才站在那里被问话,他招呼不打直接落座,连个正眼都没给主位上的两人。
    若是没有对此,瞿坚也懒得和他计较。
    可青鸢的乖顺在前,完全映衬得瞿涯不知礼数。
    瞿坚不顺气,冷哼一声:“没规没矩,也不知道先叫人。”
    瞿涯反问:“叫谁?”
    话音落下同时,他目光凉凉落在贺容音身上,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笑意来。
    那笑容转瞬即逝,目光却依旧冷沉。
    贺容音心头微紧,当然感知得到对方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叫什么,叫她娘,她配吗?”瞿涯言辞锋利,青鸢心口不由猛跳了跳。
    瞿坚面容僵住,伸手指着瞿涯,气得手指颤颤发抖:“你,你来就是找不痛快的,既如此,何苦过来搅了我们的兴致。”
    “你以为我想来?”瞿涯视线淡淡掠过青鸢,知她胆小,没有停留,移过去旁落。
    如果不是青鸢软声软言地求他过来,他岂会自找晦气,来见那个他深厌的女人?奈何他先前给了她提点,告知她有何相求,枕边风最好吹,谁料青鸢这么快照做,在他入她身入得最畅快时,适时轻轻软软地求他,可否一起去赴家宴。
    她的小心思不难猜,要他过去,当然不会是想与他吃顿饭,而是想借机向侯府下人们证明,连侯府世子都给了新夫人面子,下面做事的要看清楚形势,若敢怠慢新夫人,定没有好果子吃。
    她对他真是步步有算计。
    不过瞿涯弄得爽了,也懒得和她计较,抬手拍了拍她的脸,讲条件说:“叫我高兴了,就随你。”
    她扭着身体轻声问:“世子这样还不高兴?”
    “高兴,但还能更高兴。”他恶劣一笑,俯身,附耳沉沉道,“叫声哥哥,叫我爽。”
    她当时不肯叫,大胆骂他是变态,推搡他,还忿忿地反驳:“我又没随阿娘一起入府,与你有什么干系?你想听人喊哥哥,外面找别人去。”
    “我还能找谁?你最合我心意。”瞿涯抬起青鸢的右腿搭在他自己右肩上,压覆侵占,身体力行地证明她有多么合他心意,大汗淋漓间又道,“你与我没干系,有什么资格要我赴家宴,相求别人做事,总得有点诚意。”
    青鸢为维护那个女人,真是费尽心思,什么都能付出。
    就为了保全贺容音成婚第一日作为侯府新夫人的面子,她舍弃原则,真的应允了他的无礼要求。
    “哥……哥哥。”她干巴巴喊出来,声音很轻,又觉异常羞耻,手心攥着被单紧紧揪成一团。
    瞿涯不动,但还在里面,保持姿势挑了挑眉:“我没听清。”
    青鸢气恼:“你……”
    瞿涯笑笑:“我真没听清,不是故意逗你,你好好喊,我答应你就一定会去。”
    为了贺容音,她无比得乖顺。
    后面两人又深度交流了很久,她开始时喊得特别不好意思,略微生硬,后面喊得次数一多,慢慢习惯,叫得便格外好听了。
    瞿涯也没想到她这几声刺激力这么强,战场上十面埋伏的危机都无法使他轻易缴械,而如今被她一声声哥哥喊得,竟差点降了。
    吃她的滋味太好了,瞿涯回神,看着满桌肴馔只觉得索然无味,半点无动筷的兴致。
    瞿坚见瞿涯如此不给面子,也横起来:“不想来就走,回你的熹园去。”
    瞿涯眼底冰寒:“我是侯府世子,以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怎么?难不成侯爷想把侯府和爵位,将来留给这个女人肚子里的?”
    这话重了。
    半点不留父子之情。
    瞿坚咬牙切齿半响,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胸腔剧烈起伏着,站起身,甩袖走了。
    贺容音急忙追过去,此刻无暇管顾青鸢。
    好好的家宴,筷子都没来得及动,就散了。
    青鸢怔怔看着眼前还冒热气的菜肴,心里埋怨自己,她不该如此心急相求瞿涯过来给阿娘撑面子,如果不是她贪心,这顿家宴原本可以圆圆满满。
    她轻叹一口气,起身也要走。
    瞿涯冷声命令:“坐下,吃饭。”
    “我不饿。”
    “我喂你的能填饱肚子?”
    青鸢背脊一僵,大惊失色,赶紧谨慎左右环顾,确认四周近处都无人,才松了口气。
    “世子莫要口无遮拦。”青鸢脸色冷着提醒。
    方才他那般态度,青鸢一想到阿娘的委屈,就对他再热乎不起来了。
    瞿涯察觉她的冷淡,不满,原本想为难几句,可看她唇色泛白,懒得与她计较。
    “我知道附近没人才逗你的。快吃,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方才就饿得要晕,再不吃点,等会迈不动步子,难不成要我抱你回去?”
    他这番话起了作用,青鸢不想自己那么失态,更不愿与他再有牵扯。
    她叹息,重新坐下,默默端碗动筷,心事重重地吃起来。
    脑子里不由惦记起阿娘与侯爷,不知两人回去后会是什么情景,阿娘会不会又是一整晚的忧思……
    都怪瞿涯。
    青鸢咬咬牙,有气不敢发。
    瞿涯不饿,在旁边安静看着青鸢吃,她动作慢条斯理,连吃口青菜都得咬三次,慢吞吞,但赏心悦目。
    瞧着她樱桃小口规律咀嚼,瞿涯不禁想,这么精巧的檀口先前竟整根吃下过他。
    怪不得试了一次就哭了。
    青鸢当然不知瞿涯此刻在想什么,只知他一直盯看自己,令人很不自在。
    她建议说:“世子不如先走?等会嬷嬷要引我回去,万一她过来看见你,事后禀告给侯爷,我们怕是会惹不必要的麻烦与猜疑。”
    瞿涯不甚在意地回:“孔嬷嬷是我的人,放心吧。”
    他话音落下,青鸢刚刚动筷夹起的绿叶菜,啪的一下掉在桌子上。
    她怔怔重复道:“你的人……”
    瞿涯:“是,有何意外的,我是侯府世子,又不是此地不相干的外人。”
    青鸢诧异的当然不是这个。
    而是……方才在后苑房间,两人做坏事时,他反复用孔嬷嬷快来了,快些努力帮他弄出来作威胁。她一听这话就下意识紧绷,生怕嬷嬷过来撞破两人的羞事,并且每次害怕得身体紧绷不受控时,都见瞿涯舒爽地粗声喘气,享受得不行。
    “你混蛋!”青鸢气得骂他,但最恶劣的话也就这样了。
    瞿涯舒眉笑笑,方才与瞿坚刻意斗气的憋堵顷刻全消,回复道:“不是你总担心这担心那,我未雨绸缪安排自己人照顾你,你恼什么?”
    她恼的是这个吗?明明他刻意的玩弄!
    “你嘴里就没一句靠谱的话。”青鸢被气得吃不下了,干脆放下筷子,气势汹汹瞪着他。
    瞿涯:“怎么没有?先前说干你很爽的那些话,字字如实,都是真的。”
    青鸢:“……”
    简直无耻之尤!
    ……
    监督青鸢好好吃下一碗饭后,瞿涯离府,回了熹园。
    果然他一走,孔嬷嬷很快适时出现,态度恭敬地引青鸢回住处休息。
    如今得知孔嬷嬷是世子的人后,青鸢难免不自在,心里更莫名有股羞耻意。
    眼下她刚到侯府,对里面各处布局还不熟悉,加之侯府又大,很多小路弯弯绕绕的很容易叫人迷了方向,孔嬷嬷便是侯爷专门安排来负责给她带路的。最近这两三日,孔嬷嬷会寸步不离她身边,青鸢避不开,心里更有种时刻被瞿涯监视着的异样感。
    将她送回暂住的小院,孔嬷嬷完成任务告退。
    青鸢拖着疲乏的身子进浴房洗了澡,而后熄灯上榻。
    幸好床铺不用她格外再收拾,不然她直接原地晕倒,折腾到此刻,体力消耗殆尽,她真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至于床榻为何会干净如初,是因她未雨绸缪,事前在床单上铺了几件自己的旧衣服,后面瞿涯折腾她弄出来的那些都洇在衣服上,床面没沾到污物,故而还是洁净的。
    青鸢无声叹了口气,隔着黑暗,向在床尾靠墙处淡淡瞥去一眼。
    那里摆置着一对樟木顶箱柜,柜内分三层,上层放着她的衣物,中层置着她的首饰物件,至于最下面那层,原本空空,现下正藏着她那几件不堪入目的旧衣裳。
    青鸢在意地想着,明日她一定要趁着无人,尽快将那些衣衫烧毁成灰,片布不留!
    原以为身体的疲累会使她今晚入睡轻易,可不想精神上活跃不息,她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惦想阿娘,琢磨侯爷,当然更多的是驱赶不散总想起瞿涯那张可恶的脸。
    睡不着……
    青鸢睁开眼,呆呆盯着床帏帷幔,辗转反侧。
    原本床榻是最踏实叫人好安歇的地方,可如今,知道床板之下别有洞天,另有通连,青鸢如何睡不安枕,总觉得心里不安,害怕何时就会猝不及防地往下陷落。
    好不容易挨到后半宿,夜阑之时,她终于勉强有了困意,结果刚刚入眠,又轻易堕入梦魇,她只感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接着不断往渊底坠落,深不见底……
    第二日醒来,青鸢恹恹的没精神。
    贺容音见到她,一眼看出她脸色不好,忙关怀询问。
    青鸢随口解释说自己认床,在侯府第一宿有些住不习惯,入睡得晚。
    这是难免的。
    贺容音不疑有他,旁的不说,她自己昨夜也没有睡好,她嫁进侯府与侯爷共枕同眠,一切得来不易,心绪起伏波动,难有睡意。
    如此想来,她们母女二人倒是心灵相通,都是夜阑望月,精神奕奕。
    不过,适应适应都会好的,一日不行就两日,一月不行就两月,她们总会慢慢容纳进侯府,产生对这个家的归属依恋感。
    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
    战战兢兢了数日,都未再见瞿涯,也没有收到他的传信。
    青鸢心绪稍得平复,终于能在那张不同寻常的床板上,勉强睡得安稳。
    待精神养足,便有了闲情逸趣,更有了消遣的心思。
    她平日里在侯府不常随意晃悠,自觉规矩着,只在阿娘的主院与自己住的客院来回活动,尽量不碍到侯府其他人的眼。
    她如今没有身份,却在侯府当主子住着,很难服众,为了少惹不必要的麻烦,青鸢行事低调,除了孔嬷嬷,也不随意差遣侯府其他下人。
    察觉她的小心谨慎,没几日,贺容音与瞿坚知会了声,安排夏蝉进侯府伺候青鸢。
    身边有了亲近可通心事的人,青鸢果然自在多了。
    除了日常陪伴阿娘,大多时候,青鸢在侯府都是闲暇无所事事的。
    所幸有夏蝉,还有常年与她作伴的古琴相陪,才将旷日的无聊尽数消磨。
    练琴于她而言并不枯燥,因为是真心喜欢,她能完全投入进去,也享受与音律磨合的过程,有时不知不觉习练整个下午,她不觉得乏味,反而感到意犹未尽。
    某日,侯爷听闻青鸢琴瑟弹得好,提议听一听。
    青鸢照常发挥,但侯爷显然不通音律,只是听个响,也觉不出好与坏,全程时不时的捧场鼓掌,外行人装懂。
    说句大不敬的话,有点像……对牛弹琴了。
    她事后偷偷把这个形容告诉阿娘,阿娘一边板脸忍笑,一边教育她不可不敬,可刚刚教训完,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忍不住一同捧腹笑倒。
    后来没过几天,侯爷便安排瞿家二房的小姐瞿双双来到侯府,特意与青鸢交友,并且侯爷亲自交代瞿双双,要带青鸢去逛逛京中少男少女常玩乐的游园会,以此解闷。
    青鸢恍悟,原来侯爷是误会了,他自己觉得听琴无聊,便以为青鸢弹琴也无趣,所以特意费心给她找找事做……
    侯爷如此用心良苦,青鸢想起自己背后的揶揄,瞬间有点不好意思了。
    面对侯爷盛情,青鸢无法拒绝。
    贺容音也在旁默默给她递眼色,一副很是赞同的样子。
    青鸢当然知晓,阿娘愿意她去交友,并非是为单纯解闷,而是考虑到她将来的亲事。
    交友……
    说得更实在些,不就是年轻男男女女凑在一处,趁机相看了嘛。
    青鸢不想去,一是真没攀高枝的想法,二是,她有点怕瞿涯知晓,又被狠狠惩罚。
    可她一时也说不出个正当的拒绝理由,没办法,只得松口答应了。
    然而,她与瞿双双乘坐马车离府,刚往游园会的方向拐去,影卫潜在暗处,下一刻就将消息传回了熹园。
    作者有话说:
    写得很过瘾
    希望老婆们也看得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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