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弄莺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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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镇北侯府的这桩续弦婚事, 在京城广受争议,婚仪举行在即,风言风语堆叠至高潮, 不管高门贵苑,还是街头巷口, 人们茶余饭后当谈资议论的,总避不开这件事。
    当然, 对寻常看客而言,有现场的热闹观摩才是最好。
    他们所想的精彩画面,是父子人前反目, 世子大闹婚仪现场, 鸡飞狗跳, 家宅不宁, 种种混乱场面,乱上加乱。
    然而, 婚仪的正日子一天天近了, 世子还是沉得住气, 未作任何对外表态。
    甚至公主府都公开表示,拒绝赴宴参席,而本该对此最为忿忿不平的侯府世子, 却日日衙署流连, 公事碌碌, 只当婚事与他无关。
    外面众说纷纭, 猜疑无数,瞿涯却只关心一件事。
    “侯府的地下工事,修筑好了吗?”
    听闻世子询问进度,佟木立刻禀告:“原本世子书房内的暗室就是现成的, 如今趁着侯爷为婚仪修缮内苑,阖府动工之时,顺便将暗道向外通延,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延伸出口,并不是难事,昨夜间已全部竣工。”
    瞿涯放下杯中饮了一半的凉茶,漫不经心道:“下面做事的,嘴巴都严些。”
    佟木:“世子放心,挖掘密道用的都是咱们镇北军影卫,个个嘴巴紧,只是……”
    他话音一顿,引得瞿涯侧目。
    瞿涯:“只是什么?说话吞吞吐吐,舌头不想要了?”
    佟木浑身一震,硬着头皮支支吾吾。
    他刚刚真是不小心说漏嘴的,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世子面前叫苦抱怨。
    可事已至此,面对问询,他只得实话实话了。
    “就是……有几个影卫对此颇有微词,他们觉得自己一身功夫了得,做挖地道的工事,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了。不过兄弟们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实事都没有少做的,世子莫怪罪。”
    瞿涯听完,淡淡表态:“京中百姓谣传,城北佘山附近藏着掩埋很深的金矿,你改日带上功夫好的那几个进山钻挖,若能翻山开路,顺利找到金矿,我承认他们个个都是大材。”
    佟木听出味来,心下一凛,赶紧为兄弟们找补:“是他们说错话了!做地下工事也是重中之重的,怎会是大材小用呢?若没有这条密道,世子与青鸢姑娘怎方便在府秘密私会,此事重要程度紧要,自该交由影卫亲力亲为!”
    “闭嘴……”瞿涯问责的态度落下,蹙起眉头,神色一闪而过的不自然,板着脸道,“口无遮拦。若派人去城北寻矿,第一个先将你派去。”
    佟木怔愣,一脸的震惊与无辜。
    他脑子转得慢,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哪里说错话,怎么突然麻烦就找到他身上去了?
    他立即绷直站好,大声忠诚表态:“卑职愿为世子寻金矿,更愿为世子挖地道!”
    “……”呆子。
    瞿涯暗喟了口气,无奈摆摆手,叫人退下,省得烦他。
    佟木转身,又顿步,挠挠头迟疑问:“那金矿的事……”
    瞿涯:“再提就去。”
    佟木憨实一笑,松了口气,知趣地赶紧走了。
    ……
    婚仪正日。
    辰时,暖光铺室,金箔般的光屑落在梳妆镜台上,镜中美人面靥娇红,眼神带光。
    即便细看能瞧出其眼尾生出淡淡的皱纹,显出年岁,但依旧是美人姿容,不败岁月。
    贺容音轻轻抿了口胭脂,妆容素雅,发髻刚刚定型完毕,现正准备戴上龙凤花钗冠。
    青鸢一直在旁陪着,从卯时忙碌到现在,事事亲为。
    看着阿娘头冠负重,不免有些担心地开口:“阿娘,这头冠太重了,你吃不吃得消啊?”
    贺容音一只手举高扶着,方便伺候的婢子摆弄,一边微笑着回:“无妨的,今生今世只这一遭了,我愿意受这个累。”
    听阿娘这样甘之如饴,青鸢也劝不得她换戴一个轻松些的小冠了。
    贺容音也关怀她:“你昨夜未睡好,今日又从早忙活到现在,眼下还有点时间,你去里屋歇一歇吧,不然身子要乏的。”
    青鸢当下并不觉得困累,便用玩笑的口吻揶揄回去:“我不歇了,阿娘成亲在即,马上要坐花轿了,我岂能睡得着?万一不小心错过目睹阿娘上喜轿的样子,以后可没机会再见喽。”
    贺容音手执绘鸯喜扇,抬起,往青鸢额前亲昵地一戳,哼笑道:“就知道贫嘴。”
    钟媪与夏蝉也在旁跟着笑,气氛融融。
    略须臾,两个年轻的婢子捧着衣箱过来,伺候着贺容音套上婚服外层的真红大袖衫,又交叠罗缎霞帔,下裳围销金石榴红长裙,穿戴齐整后,只显雍华,贵气端淑。
    青鸢看着阿娘光彩夺目的样子,忍不住地,竟有些眼眶发热。
    “阿娘今日……真是极美。”
    贺容音莞尔拉上青鸢的手,温温和和说道:“我们鸢儿以后一定会是最最美的新娘子,阿娘等着那一天呢。”
    怎么忽的说起她来了……
    青鸢低下头去,除了故作的羞赧,眼底还有一丝不易被察的复杂情绪。
    从她与世子纠缠在一起的那日便注定,她将来的婚事,不会容易,亦不会寻常。
    吉时还未到,下人们可以得空暂时退下歇一歇。
    除了侯府过来的女婢子,钟媪与夏蝉也都退出去了,寝内只留贺容音与青鸢两人,私密说着体己话。
    “现下没旁人,阿娘有什么心里话就都跟你说了。先前,我是不愿你跟我同进侯府的,哪怕以照顾为名。侯府水深,纵使世子不在府中居住,但府内定然有他的势力及眼线,我们母女二人孤伶,唯一指望的只有侯爷,阿娘真怕万一出了什么事,会护不住你。”
    “后来,侯爷宽慰我,保证一定会护好你,我才稍微安心些。世子是个厉害角色,我们惹不起,总本本分分躲得起。到最后,阿娘之所以想通允你进府,是因为还有另一份私心在……”
    说到这,贺容音停了停,看向青鸢的眼神微微深了些。
    青鸢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忙追问:“什么私心,是阿娘与侯爷……”
    “不是。”贺容音摇头否认,“我与阿坚,彼此一片赤诚相待,我看重他更高过我自己,哪会对他有贰心。但你同样也是阿娘最亲近的人,我若有私心,唯独为你。”
    “为我?”青鸢听不明白。
    贺容音语重心长:“鸢儿,你快满十八岁了,已到了适婚的年岁,阿娘不得不抓紧为你的婚配思量。我们自苏陵艺坊进京,在寻常人家看来,算是出身复杂的,加之伶人的身份向来被低看,阿娘担心,哪怕日后有好的郎君与你心意相通,他家里人也不会轻易点头。”
    青鸢长睫微垂着:“这是人之常情,鸢儿心里有数,谁也不怪,再说我根本不想嫁人,只想长长久久陪在阿娘身边,阿娘不想吗?”
    贺容音低低一叹:“说得什么糊涂话,姑娘家岂有不嫁人的,阿娘不但要你嫁,还要你嫁得好。”
    青鸢:“阿娘……”
    贺容音:“先听我把话说完……你进侯府来照顾我,顺便能与侯爷相处些时日,侯爷看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自然不会薄待你。到时,阿娘再适时提几句你的婚配,让侯爷为此事上上心,有侯府的暗中依撑在,叫你嫁得如意郎君,不是难事。”
    青鸢没想到阿娘已为她思虑这么多,心里诚然感动,可又有难言之隐,说不出口。
    见青鸢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贺容音以为她是觉得此事困难,便又劝说:“放心吧,真不是难事。阿娘也不想你高嫁豪门受委屈,只愿你做寻常读书人家的正房娘子,夫妻互敬,恩爱相持。更何况,京城每年有那么多地方青年来入仕,我们从中挑选人品贵重的与你相看,若真有眼缘,侯府作为你往后的背靠,谁也不能再将你看轻了去。”
    “鸢儿生得貌美,寻常男子看了都移不动眼的,若是想嫁得更高,其实也不成问题,只是高门贵府关系牵扯复杂,正房娘子恐怕是做不成的……阿娘私心不愿见你受委屈,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寒门贵子最适合你去择选。”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真话,青鸢知晓阿娘的用心,心里微怅然。
    她轻声说:“近日阿娘身子虚弱,医士说不宜思虑过甚,你与侯爷的婚事好不容易尘埃落定,就别再为我费心了。眼下最重要的,是阿娘先养好身子,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
    贺容音摸上自己轻隆起的小腹,眼神泛着暖意道:“别担心,我有数的,这孩子懂事,没总累我,再说,你也是我的女儿啊,我少不得为你们思谋。”
    青鸢只好退一步:“此事缓缓再说,我想先等弟弟出生,至于我的婚事,真不急。”
    贺容音当然也知这事是急不得的,哪怕开始选看了,也得慢慢挑选。
    再说,无论选谁,还得她先过过眼。
    贺容音:“罢了,先随你心意,暂且不急,但是再怎么样也不可拖到年后,行不行?”
    年后,那还早呢。
    想到与世子不过一月之约存续,青鸢应付着答允了:“行,听阿娘的。”
    贺容音终于满意,面上露出欣慰的笑脸来。
    ……
    巳时初刻,吉时将近。
    屋外传来笙箫合奏、敲锣打鼓的喜乐声,是迎亲队伍到了。
    青鸢不方便出面亲自送阿娘上喜轿,只能隔窗相望,眼神热切。
    她看到,是侯爷亲自扶着阿娘上轿的,两人的手紧密地牵在一起,而后喜帘放下,再看不见人。
    之后起轿,出院,人群远去,青鸢的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地难收回来。
    夏蝉在旁安慰出声:“姑娘莫哭啊,贺阿娘得偿所愿,终于嫁得了心中昔日的少年郎,这是喜事,好事。”
    青鸢捏着手帕,垂眸拭泪,明知这些道理,却还是忍不住地鼻头泛酸。
    她低喃着:“是喜事,我不该哭的。”
    夏蝉看姑娘如此,心头也顿感空落落的,她拥了拥青鸢肩头,无声陪着。
    院子彻底冷清下来,早有接应青鸢的人在院外等着了。
    这是侯爷的吩咐,虽然青鸢避着露面不能去参与观礼,但还是要提早接她进侯府的,晚上的阖家私筵,她必要出席。
    青鸢清楚,侯爷所做这些,为的都是叫阿娘高兴。
    凭心而论,世俗眼光下,侯爷对亡妻或许薄凉,但爱与不爱从来讲不明道理,世子因此忿忿生怨,青鸢理解,所以他报复再多,恶劣再甚,她都不责怨他有多坏。
    他为他的娘亲抱不平,那她只能用自己,尽力补回来这份所谓的公平。
    只是,长久站在失衡的天平上,总伴有坠落而粉身碎骨的风险。
    她别无办法,只能孤勇一试,以自己为筹码,倾力帮阿娘将往后的道路铺得通衢顺畅。
    ……
    青鸢从侯府后门悄无声息进入,前厅正锣鼓喧鸣,后门却一片阒静,二者相差分明。
    引路的仆妇原本打算直接带青鸢回后苑房间里休歇的,青鸢却想远远去看阿娘一眼,不然放心不下。
    这要求并不过分,侯爷也未严明说过不可,仆妇思忖片刻,转身带路了。
    不过她也十分谨慎,反复提醒青鸢,若偶遇外客,一定尽量回避。
    青鸢好说话地一一答允,温温和和又总是带笑,轻易给人留下很好的印象。
    此刻侯府前厅里,红绸飘扬,宾客络绎,正是一派欢喜热闹的氛围。
    先前因公主府直白放了话,很多受邀的宾客不敢得罪长公主和驸马都尉,更忌惮世子之威,纷纷借口推辞赴宴。而京中还有不少与侯爷私交甚好的官吏,以及受过侯爷照拂提携的小辈,这些人都很给面子地携亲带友,积极捧场。
    眼下正围前起哄的那群人,便是他们。
    青鸢在小径驻足,没敢站得再近了。
    她远远瞧着阿娘与侯爷进行仪式,周围环簇的人真不少,到后面跨火盆、过马鞍的环节时,青鸢视线被挡,只勉强看到阿娘与侯爷被风拂起的婚服一角。
    真好。
    她由衷想。
    阿娘头戴着红盖头,遮挡神色,而侯爷则一身绯红公服,头戴展脚幞头,唇角露喜,相当矍铄精神,风度依旧。
    两人并肩布于中堂,对拜作揖,红衫交叠青帔,朱陈结好。
    青鸢笑容一直弯在唇角,默默为他们祈祝着。
    而这时,不远处忽的有外客靠近。
    身边的仆妇机敏,先一步察觉到,立刻眼神示意青鸢,尽快闪避。
    青鸢当然也是配合照做了。
    两人身影前后藏匿进附近的竹林,一众不知什么身份的贵妇女眷漫步过来,议论声愈发清晰,丝毫不被竹丛所挡。
    青鸢屏息小心翼翼,同时听得真真切切。
    “真是稀奇啊,一个唱曲的竟也能当侯府夫人,真是活得久了,什么罕事都能见着。”
    “可不是嘛,你们听说了没有,那女人还有个十几岁的女儿,也从苏陵跟着过来了。真是好手段啊,都高攀进侯府了还带着个拖油瓶,简直是什么便宜都想占尽。这母女俩估计一样的狐媚做派,据说那个小的模样更轻浪,在苏陵花楼待过呢,床帏功夫指定了得。”
    “哎呦喂,真是作孽!侯爷怎也不为世子考虑考虑名声……世子正值血气方刚的年岁,万一不小心被勾引,找了那小妖精的道,不是容易闹出丑事嘛?”
    “侯爷被那女人灌了迷魂汤,早就五迷三道了,哪有心思管顾世子。”
    “行了行了,你们也是多虑,世子岂是寻常人,能随便任人摆布的?人家可是战场上血雨腥风历练出来的,什么妖风邪气没遭过,一个不要脸的狐媚子,还没本事上他的身。”
    “都别说了,反正是别人的家里事,与咱们没干系。我就想快去前院观礼,看看那老妖精究竟长什么模样,能把侯爷勾得如此疯魔,差点与亲儿子反目。”
    “走走走,我也想快点去看呢。”
    对话音渐渐远了,耳边灌进竹叶的簌簌声,如此之外,阒无人迹。
    青鸢久久未作声。
    她习惯避让,却不想,正好将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听得真切。
    除去难堪,更有不能表现出的愤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但她心里又很清楚,如今京中遍地都是这样的议论,一桩不被世俗接受看好的婚礼,女子承受的往往就是要比男子多得多。
    而今日入耳的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侯府四面高墙,已经为阿娘挡下了不少中伤,但不经意在什么时候,伤人的恶语还是会防不胜防地钻进来,直往人心窝里面戳。
    情况什么时候会好呢……
    如果乐观想,待阿娘腹中孩子出生后,她坐稳侯府夫人的位置,那时候,看热闹事不关己的闲人会嘴巴规矩许多。
    但那至少还有六七个月。
    这期间,她发誓会守护好阿娘,守护好将要出生的弟弟。
    “姑娘,刚刚那些话,最好还是别叫夫人知晓得好。”
    在前引路的仆妇是侯爷的人,当下顾虑审度,小心开口。
    青鸢收回神,沉重呼吸了下,答应道:“放心吧,我更不想给阿娘徒增烦恼,刚刚那些话,我只当没有听到。但这毕竟是在侯府里,任外人如此妄议,实在有失侯府脸面。”
    “多谢姑娘理解,今日之事,我会斟酌禀告给侯爷。”
    青鸢点点头,忽觉乏力,不想继续在外面晃荡了。
    她跟随仆妇转身往后苑方向去,那里有间专门留给她的寝屋,可以暂时避一避清闲,更方便自我调整。
    她怕晚上筵席间,自己情绪不对,又叫阿娘担心。
    ……
    住在他人屋檐下,行事不便很多,譬如现在,青鸢就因为心腹夏蝉不在身边,而无法窥探到外面的情况,更无法同步进度得知,瞿涯今日究竟来没来。
    他事先给她传过信的,言道会来,还要见她。
    可刚刚在前厅,青鸢左右都仔细观察过了,并未见到瞿涯的身影。
    所以,信上那些害她昨夜整晚都睡不好的内容,会不会是他故意的整治与耍弄?
    今日,他压根不会来吧……
    这样的猜想叫青鸢不由舒缓口气,原本她真的怕他行事全无顾忌,会为了报复痛快,故意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与她纠纠缠缠,不清不楚,羞辱她而顺便羞辱阿娘。
    或许,她先前的讨好与殷勤叫他高兴了,从而好心一次,不至于那么恶劣。
    希望如此……
    青鸢心头不安祈祷着。
    昨晚她几乎是睁眼到天明的,今晨又一直为接亲忙碌,原本身体紧绷的弦始终未松,并不觉得乏累,而当下躺在房间里安静待得久了,思绪放空,慢慢开始生出些许困意来。
    她眼皮沉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且出乎意料地,在侯府的第一觉竟睡得沉稳。
    大概一个时辰过去,前厅的热闹还未止歇,后苑依旧雅静着。
    青鸢不是自然睡醒的,迷迷糊糊间,总觉得身下床板似乎在动。
    床板怎会动呢?
    又不是溪湖泛舟,莫不是眼下正处还未睡醒的梦魇。
    如此想着,青鸢不甚在意地翻了下身,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睡。
    然而身下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击木板的闷声,声响清晰,青鸢再困顿也意识到,耳边听到的动静并不是来自梦中,而是现实。
    她瞬间睁开眼,有些警惕地起身。
    因动作太猛,她脑袋一阵眩晕,加之刚睡醒的怔懵,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她匆匆下榻,忐忑站到一边,紧盯向床榻。
    声响这时停了,一切恢复如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鸢不敢松懈,鼓足勇气伸出手,扯开榻上铺着的床单与软垫,露出下面木质的寻常床板。
    细看,没什么异常。
    所以声响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青鸢觉得怪异,迟疑了下,决定尝试敲击,也弄出点声响来。
    可万万没想到,她刚敲了两下,下方回应的不是方才那样的咚咚咚,而是……人声?
    “站远点,你堵在这,我怎么上去?”
    “……”
    是瞿涯!
    青鸢瞠目大惊,不可置信地往后退开半步,真的有被吓到。
    平白无故的,床板下突兀传来男人的声音,即便熟悉,仍是比做梦梦到蟒蛇缠她还更加吊诡。
    “你,你……”
    青鸢想说些什么,床板中央忽的有松动迹象,下方有人用力,中间位置很快被挪移开一个可以过人的空间,紧接着,瞿涯从那里冒头出来。
    青鸢嘴巴抿住了,看着对方一副从容姿态,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惊喜”现身,不知当下该作怎样的表态。
    床板被重新归位,毫无显异,显然开关在另一头,这边只碰床板,根本打不开。
    “不是早与你传过信了,至于吓成这样?”瞿涯站到青鸢面前,淡淡睨着她。
    青鸢愣愣回:“客住的房间,为何会有暗道,这间房……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瞿涯不卖关子:“从前就是寻常的卧房。近期侯府为了婚事排面,兴动工事,我临时起兴,叫人将这间房与我的书房暗中接通。”
    起初收到瞿涯的信时,青鸢便觉得匪夷所思,一般大户人家的宅院里,留暗室的多,却罕见听闻有挖掘暗道的,又不是住在监牢时刻想着越狱,整那些遮遮掩掩的东西作甚。
    如今听闻瞿涯的说辞,青鸢恍然大悟,原来密道还真是临时开掘的。
    显而易见,瞿涯是为方便见她。
    青鸢微微拧起眉:“这么大的工事,岂能在侯爷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推进?风险太大了。”
    瞿涯反问的口吻有些混不吝:“我什么事做不到?”
    青鸢心头突突乱跳,摇着头说:“还是太草率了……万一引疑,世子对外作何解释?再者说,世子又不常居侯府,我们以后更不会经常见面,只为今日的一次方便,实在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徒惹风险。”
    瞿涯眼神似笑非笑,俯身凑前,嗓音微沉:“谁告诉你,我们以后不会经常见面?”
    青鸢眨眨眼,赶紧说明:“我已经听从世子的话,以照顾阿娘为由,搬进侯府小住。住在侯府不比阆苑自在,更不由我随意走动,当然不能经常出府与世子相见。”
    瞿涯:“这个不用你操心。”
    说完,他没耐心继续与她谈论这件事,脚步向前迈进,掌心落下,箍住青鸢的细腰一搦,又贪恋她身上好闻的清甜味道,于是贴缠颈侧,阖眼轻轻闻嗅。
    “世子……”
    “别乱动。”
    青鸢觉得好痒,浑身都紧绷,一为瞿涯猝不及防的靠近,二来担心嬷嬷就在附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过来唤她苏醒。
    万一被撞见了……
    瞿涯此刻正将她用力抵在床柱上,温热的唇贴覆,有一下没一下轻啜她脖颈下的嫩皮,遍布锁骨附近,衣衫能盖得住的位置。
    青鸢嘴唇轻抖着,下意识想起刚刚在前院竹丛,听到的那几句有关她的议论。
    那些长舌妇人,都爱将她与世子联系在一起,甚至杞人忧天地觉得,她生性浪荡,住进侯府后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勾引世子,以求攀附。
    可事实呢,是她唯恐避之不及,而世子却对她步步紧逼。
    瞿涯粗粝的指腹捏抬起青鸢的下巴,亲了又亲,而后开口:“上次,你一直哭,哭得我心软。今天既是黄道吉日,我们便把上次没做痛快的事,真真正正做成一次,如何?”
    青鸢听明白他想要的,背脊冒出冷意,只觉对方欺凌手段高明,侮辱人更犀利诛心。
    他偏偏,选在阿娘与侯爷的洞房花烛夜,不惜大费周章提前挖通一条暗道与她幽会,就是要以玩弄她的方式,报复阿娘。
    瞿涯擅于寻人软肋,既用她去报复阿娘,又用阿娘反过来牵制她。
    心思深沉,滴水不漏。
    青鸢觉得自己唯一的机会,或许就是赌他心软。
    “世子,求你,不要选在今日,我,我不想……”她说着不由哽咽,不断摇头,心里委屈,可又实在惧怕他。
    瞿涯笑意淡淡的,眸底加深,明明在弯着唇角,可眼底却不含丁点温度。
    他平静问道:“你能跟我平起平坐地讲条件?”
    青鸢显怯了。
    当然不能。
    他们之间,身处上位的永远都是瞿涯。
    她既势弱于他,又有求于他。
    根本没有条件可讲。
    瞿涯单手桎梏住青鸢两个手腕,高举过头顶,束缚着她无法闪避,而后顶膝将她双腿分开,强势压身欺凌,霸道攫取呼吸。
    自上次浅尝辄止后,他就对探索她的身体上了瘾。
    青鸢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被他的粗鲁吓到,又不敢肆无忌惮叫出声音,生怕会招引来等在附近,负责接待她的嬷嬷。
    对了,嬷嬷……
    青鸢想到什么,试图用侯府的人提醒瞿涯,叫他稍微收敛。
    “等会儿要来人的,是侯府的人,今日负责给我介绍引路的嬷嬷。她会过来带我去参与家宴,说不定何时就会靠近敲门,世子需避一避。”
    瞿涯动作停下,不耐烦地问:“她多久来?”
    青鸢赶紧答:“应当快了,等侯爷招呼完外宾,就会安排家宴了。阿娘现在大着身子,不宜晚睡乏累,所以大多流程都简化,酒宴摆席环节,侯爷也不会一直陪到底。”
    她作寻常解释,却不想,瞿涯听完冷嗤一声,面色冷沉。
    见状,青鸢猛地意识到自己犯了蠢,她在瞿涯面前讲述侯爷如何对阿娘体贴,不是正往他介怀之处拱火嘛?
    若是将他刺激得不舒服,她们所有人今日都别想舒服。
    青鸢瞬间慌张,硬着头皮找补:“不,不是……我也不知道前面的安排到底如何。”
    她脑袋疾速转着,努力措辞,还想解释更多。
    瞿涯并不给她机会,松开手,冷淡开口:“等嬷嬷来叫你,你只管走,我不拦。”
    青鸢察觉瞿涯反常,不对劲。
    他当下若是好说话,肯定憋着其他地方的坏。
    万一他一个不痛快直接去前院搅了筵席,今日岂不成阿娘一辈子的遗憾?
    思及此,青鸢下定决心,决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瞿涯不痛快的那口气,她帮他纾解。
    她站在瞿涯面前,主动褪落身上外衫。
    夏衣单薄,外衫褪了,里面的内衬无袖,露出雪白凝脂的肩臂。
    她伸手往前勾,环上瞿涯的脖颈,身体不再如方才被迫时的僵硬,她努力尝试放松舒展,腰肢柔软。
    瞿涯眼底的寒冰慢慢地消融。
    “脱衣服来哄我,现在不怕侯府的嬷嬷来寻你?”
    “世子更重要。”
    她嘴甜讨好起来,没人扛得住,瞿涯也不行。
    “待会可别哭。”瞿涯提醒一句,紧接一把牵扯住她的衣裙系带,缠在手里,用力一抽,衣带立刻松垮。
    青鸢只觉浑身一凉,下意识环住手臂去挡胸前。
    瞿涯的眼神直勾勾逼人,睨着她,叫她心跳发慌,不敢再挡,慢慢松开环抱的手臂,垂落下去,任其观摩,又不仅观摩。
    他很爱那里,上次她就发现了。
    把玩研究时他还随散问过,为何他见过的其他女子,一眼看过去都不如她。
    青鸢解释不了,更不想与他谈论这样的话题。
    瞿涯没有再追问,只说明他更喜欢她这样的,一手把握不住,而后继续爱不释手。
    当下亦如此,
    却更难熬。
    她站定在他身前,主动褪落衣衫给他研究,那感觉简直比上次还要臊人折磨百倍。
    一切都是为了今日婚仪能圆圆满满地顺利结束。
    也再没有比当下迷惑住他,更加保险的法子了。
    青鸢孤注一掷,自己充饵,来顺瞿涯心头闷堵的那口气。
    瞿涯摁着她肩膀,迫她背对着趴到窗边桌沿,腰身低下去,臀却要抬起来。
    她照做,他覆压。
    而后恶劣地贴耳作叮嘱:“挨住了,等会再哭,嬷嬷可就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世子哥哥坏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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